一、原文
《短歌行》· 曹操（其一）
对酒当歌，人生几何！
譬如朝露，去日苦多。
慨当以慷，忧思难忘。
何以解忧？唯有杜康。
青青子衿，悠悠我心。
但为君故，沉吟至今。
呦呦鹿鸣，食野之苹。
我有嘉宾，鼓瑟吹笙。
明明如月，何时可掇？
忧从中来，不可断绝。
越陌度阡，枉用相存。
契阔谈讌，心念旧恩。
月明星稀，乌鹊南飞。
绕树三匝，何枝可依？
山不厌高，海不厌深。
周公吐哺，天下归心。
二、字词注释
- 短歌行：汉乐府旧题，"短歌"相对于"长歌"，指歌声短促，多用于宴饮之辞。
- 当：应当，一解为"对着"。
- 几何：多少，此处指人生短暂。
- 去日苦多：逝去的日子实在太多。苦，甚、极。
- 杜康：相传为最早造酒之人，此处代指酒。
- 青青子衿，悠悠我心：语出《诗经·郑风·子衿》，原写女子思念情人，曹操借以喻对贤才的思慕。衿，衣领。
- 呦呦鹿鸣，食野之苹：语出《诗经·小雅·鹿鸣》，原为宴宾之诗，此处表示礼遇贤才的热忱。
- 掇（duō）：拾取，一作"辍"，意为停止。
- 越陌度阡：穿过纵横的田间小路。陌、阡皆指田间道路，东西为陌，南北为阡。
- 枉用相存：枉驾前来问候。存，慰问、问候。
- 契阔谈讌：久别重逢，设宴畅谈。契阔，聚散离合，偏指久别；讌，同"宴"。
- 匝（zā）：环绕一周。
- 周公吐哺：周公为接待贤士，一顿饭多次吐出口中食物，唯恐失去人才。见《史记·鲁周公世家》。
三、白话今译
对着美酒应当放声高歌，人生的岁月能有多少呢？就像清晨的露水，转瞬即逝，而逝去的日子已经太多太多。宴上歌声慷慨激昂，可心中的忧愁却难以忘怀。靠什么来消解这份忧愁？只有杯中的酒。
那身着青衿的贤才啊，长久地萦绕在我心上。只因为你的缘故，我低声吟咏直到如今。鹿儿呦呦鸣叫，悠然啃食野地里的艾蒿。若有尊贵的宾客到来，我必奏瑟吹笙相迎。
明亮的月亮啊，什么时候才能把它摘到手中？忧思从心中涌出，绵绵不断，无法斩断。贤才们跋涉远道而来，屈驾探望；久别重逢，设宴欢谈，感念往日的情谊。
月光明亮星辰稀疏，乌鹊向南飞去。绕着树飞了一圈又一圈，哪一根枝条才是可以栖身的地方？山不嫌自己高，海不嫌自己深；我愿如周公一般礼贤下士，让天下人的心都归向我。
四、艺术赏析：一曲四言的"交响"
1. 起笔如破空而来。 "对酒当歌，人生几何"六字落纸，不作铺垫，直接以宴饮的场景切入对生命的叩问。这不是寻常的及时行乐，而是一个在乱世中掌兵执权的人，在酒宴欢腾之际忽然感到的时间刺痛。
2. 以比兴起兴，以用典深处见性情。 "譬如朝露"是比，露水遇日即晞，最见生命之脆；"月明星稀，乌鹊南飞"是兴，也是比——那绕树三匝、无枝可依的乌鹊，既是流离失所的贤才，也是诗人自己心中那份"天下未定"的惶惑。而"青青子衿""呦呦鹿鸣"两处化用《诗经》成句，把男女相思、宾主欢宴的旧境，生生转为求贤若渴的新意，是汉魏诗中用典最见功力处。
3. 结构上的"回环往复"。 全诗八章，两章一组：问人生—说解忧，思贤才—宴嘉宾，忧难断—念旧恩，鹊无枝—归天下。愁与志交替上升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，最后以"周公吐哺，天下归心"收束，把个人的生命焦虑彻底转化为政治抱负。四言句短促如鼓点，正合慷慨悲凉之气。
五、思想内核：忧生与求贤的双重变奏
《短歌行》最动人之处，在于它把两种看似矛盾的情绪拧成一股绳：一忧人生短促，二忧功业未就。
表面看，前四句是"人生苦短，不如饮酒"的颓放；细读则不然。曹操之忧，从来不是怕死，而是怕"去日苦多"而大业未成。所以他解忧的方式不是醉倒，而是"求贤"——把有限的生命投入到无限的事业中去。酒在诗中不是逃避的出口，而是催人奋起的鼓点。
"山不厌高，海不厌深"两句，是这首诗的哲学骨架：山以不辞土壤而成其高，海以不拒细流而成其深，君主以不厌贤才而成其大。曹操引用周公"一饭三吐哺"的典故自比，态度谦卑而气象雄阔——唯有真正把自己放低的人，才能把天下抬高。
六、延伸：所谓"建安风骨"
刘勰《文心雕龙》评建安文学"慷慨以任气，磊落以使才"。《短歌行》正是标本：语言质直而不粗率，情感悲凉而不颓靡，个人的哀感与时代的动荡彼此映照。它上承《诗经》四言的庄重，下开魏晋风骨的抒怀，是四言诗在汉代以后最辉煌的一次回光。
今天读它，读的不是"喝酒解愁"的消极，而是一个人在知晓生命有限之后，仍然选择奋力向前的姿态——知其短，故其志愈急；知其难，故其求愈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