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文
虞美人·春花秋月何时了
春花秋月何时了?往事知多少。
小楼昨夜又东风,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。
雕栏玉砌应犹在,只是朱颜改。
问君能有几多愁?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。
——〔五代〕李煜
注释
- 虞美人:唐教坊曲名,后用为词牌。此调本咏项羽宠姬虞姬,因以得名。
- 了:结束、了结。"何时了"即何时才是个尽头。
- 小楼:李煜被俘至汴京(今河南开封)后的囚居之所。
- 故国:指已被宋所灭的南唐(都金陵,今江苏南京)。
- 雕栏玉砌:雕花的栏杆、玉石的台阶,代指南唐金陵的宫殿。
- 朱颜改:一说是宫中旧人容颜已老;一说兼指江山易主、物是人非。
- 君:诗人自问,也可理解为对读者发问。
- 一江春水:指长江。南唐国都金陵在长江之滨,春水东流,正是故国方向。
白话解读
春花与秋月,年复一年地来,究竟什么时候才有个了结?这循环往复的美景,只引得人想起多少故国往事。
昨夜小楼上又吹来了东风——又是春天了。可在这朗朗明月之下,故国的山河,教人怎忍回首。
那些雕花的栏杆、玉砌的台阶,想来应该还好好地立在那里,只是当年的人,早已颜色更改、面目全非。
若要问我心中能有几多愁绪?那便恰似一江春水,浩浩荡荡,向着东方滚滚流去。
背景:一首词送掉一条命
李煜(937—978),五代南唐最后一位君主,史称李后主。他"生于深宫之中,长于妇人之手",工书善画,洞晓音律,词写得极好,做皇帝却极不合格。
开宝八年(975),宋军攻破金陵,李煜肉袒出降,南唐灭亡。他被押解到汴京,宋太祖封他一个带着羞辱意味的爵号——"违命侯"。从一国之君到阶下之囚,中间只隔了一条长江。
太平兴国三年(978)七夕,是李煜四十二岁生日。他在寓所命故国歌妓演唱新作,声闻于外。宋太宗赵光义听说词中有"故国不堪回首"之句,动了杀心,命人赐下"牵机药"——一种服后全身蜷曲、头足相就如牵机状的毒药。李煜痛苦死去。
这首《虞美人》,便是他的绝命词。传说只用了一首词,就换了一条命。此说虽未必尽可据实,但它确实道出了一件事:对一个失去了家国的人而言,连写字都是危险的。
赏析:三问一层痛,一江尽是愁
其一,以最美之景起最痛之问。
"春花秋月何时了"——春花秋月本是人间至美,人人祈愿它长在。唯有李煜盼它"了",盼它结束。为什么?因为美景是对囚徒的刑罚:花开一次,就提醒他亡国又一年;月圆一回,就照见他又老一岁。美得越恒常,人就痛得越深。起句七字,写绝了囚居岁月的煎熬。
其二,一个"又"字,压着千钧。
"小楼昨夜又东风",妙在"又"字。东风年年如期,天地有信,而人事无凭。自然的循环,恰是人生不可重复的反证:春天可以"又"来,金陵的宫殿、当年的君王之位,却再也不能"又"回去一次。接一句"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",是被明月逼出来的痛,越是"不堪",越是"回首"。
其三,物是而人非。
"雕栏玉砌应犹在,只是朱颜改",是一个"应"字撑起来的想象。他此刻身在汴京,看不见金陵,只能推想:那些栏杆台阶该还立着吧。能不能"在"已经不重要,重要的是他不忍承认它们已归他人。"朱颜改"三字一出,全词由虚转实——宫殿或许还在,江山、青春、宗庙、宫人,全都改了。这就是后世所说"亡国之音哀以思"。
其四,以水喻愁,化虚为实。
万般愁绪,本无从称量,李煜给它一个形象:"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。"这句之所以千古不磨,是因为它同时给出了愁的四种性状——深(一江)、多(春水盛涨)、长(向东不返)、无尽(流而不绝)。前人写愁,或"愁如海",或"白发三千丈",都只写出了分量;李煜写愁,写出了流动与持续性:它不是压在身上的重物,而是无休无止的过程。且长江正从南唐旧地东流而去,愁随水去,正是身与国同时流走。
词史意义:从伶工之词到士大夫之词
王国维在《人间词话》里给李煜的评价极高:
词至李后主而眼界始大,感慨遂深,遂变伶工之词而为士大夫之词。
意思是:词在晚唐五代多是歌楼酒宴的娱乐文字,是替歌女代言的"伶工之词";到了李煜手里,词开始承载一整个人的身世与家国之痛,成了可以言志抒怀的文体。他是用亡国的代价,把词从歌席上拉到了文学的中心。此后的苏轼、李清照、辛弃疾,走的正是他开出的路。
也正因如此,李煜这个人始终让人难以评说:作为君主,他错得离谱;作为词人,他无可替代。后人一句"作个才人真绝代,可怜薄命作君王",恰是定评。